汪晓赞：全球视野下的学校体育课堂新变革
体育不仅仅是强身健体的手段，更是实现身体、头脑、心灵协同发展的重要途径。如何通过科学化实施体育教育，使得体育课变得更加高效和有趣，成为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致力于探索的方向。
《上海教育》12月10日刊中，我们聚焦体育课堂的转型、发展与创新，以期为广大教育工作者提供具体的抓手，推动“以体育人”的理念转化为现实。本期，华东师范大学体育与健康学院院长、教授汪晓赞撰文，借鉴国际上学校体育发展的最新经验，对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进行认识重构。
学校体育与青少年学生身心健康发展关联密切，学校体育发展始终是党和国家高度重视的社会热点问题。2020 年10 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体育工作的意见》，鲜明地指出了新时代学校体育的性质、作用和功能。《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了“学生每天综合运动不低于2 小时”的要求，更是为新时代学校体育发展提供了新的方向和要求。2025 年6 月，上海市教委发布了《深化新时代中小学体育工作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了从课程、赛事、场地、师资、保障等九个方面建立深化中小学体育工作高质量发展长效机制，全方位呵护青少年体质健康全面发展，并首次明确要求： 学生每天在校的综合体育活动时间基本要达到2 小时，并强调学校是落实这项要求的主体责任方。因此，作为加快推进教育现代化、建设教育强国和体育强国的基础性工程，在“双减”政策和体教融合政策的合力下，学校体育在促进新时代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和实现民族复兴伟业的历史征程中的作用愈加凸显。
然而，受公众对学校体育的“双标” 困局影响，即一方面认为学校应以文化教育为主，将学校体育摆在次要位置，另一方面，将学生体质健康水平与学校体育相关联，将学生体质水平下降“推卸”给学校体育，学校体育发展始终处于一种“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的窘态，无法实现学校体育以体育人和健康育人的双赢。为此，借鉴国际上学校体育发展的最新经验对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进行认知重构， 将为我国学校的体育教育注入新动能，从而更好地发挥学校体育在促进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方面的关键作用。
体育运动与学业成绩之间的关系是体育领域长期探讨的热点问题。现代神经科学研究表明，体育运动对脑形态结构和功能、大脑表观遗传学调控、神经营养因子（BDNF）释放和表达、大脑皮层活动模式、认知功能以及学习相关心理因素产生有益影响，进而提升学生的认知能力和学业表现。从认知功能方面来讲，参加体育活动可通过增加BDNF、海马体体积和大脑皮层血流量来激活大脑，这可能会刺激学习，提高认知能力和推理能力，进而提升学习效率。同时，定期参加体育运动能够增强前额叶皮层（参与执行功能）和海马区（在记忆和学习中起关键作用）的认知功能，提高创造性思维、制订决策、集中精力和检索关键信息的能力。当前，科学合理的学校体育活动能够有效改善学生的学业成绩已成为社会共识。最新研究发现，长期体育活动对儿童青少年学业成绩具有积极影响，对数学成绩的促进效果优于对阅读、写作等科目成绩的影响效果；为促进儿童青少年学业成绩的提高，可采用持续5 周、3 次/ 周、30 分钟/ 次的中等到大强度（MVPA）有氧运动干预。例如，在世界上享有教育强国美誉的芬兰十分注重体育运动对文化学习的积极影响，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学校运动计划（Finnish Schools on The Move Program）”，强调在体育课以外的课间和休息时间为学生营造积极健康的学校体育文化氛围，确保每一位学生都能有参与体育运动和锻炼的机会。截至目前，芬兰国内已经有近300 个城市的2000 多所学校，约50 万名学生参与其中，全国覆盖率高达90% 以上。另外，美国、英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正在广泛实施文化课中的微运动（Brain Break），如HOPSports Brain Breaks、Brain Gym program 等， 通过3 ～ 5 分钟的微运动，不仅增加学生的身体活动水平，同时还提高学生的注意力水平，从而改善学业成绩。
当前，学生心理问题愈发成为学校乃至全社会关注的公共问题。随着社会发展与教育生态的变化，青少年抑郁情绪显著增多，且抑郁、焦虑、睡眠障碍和自我伤害成为青少年的主要心理健康问题。儿童青少年时期，个体大脑发生的剧烈变化对情绪脑区的影响较大，常表现为情绪失调现象，严重时可能发展为抑郁、焦虑等情绪症状，影响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社会性适应能力的发展。早期家长主要选择以药物方式对儿童青少年心理问题进行干预，然而很多时候结果并不理想，还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学生心理健康的发展。近年来，体育运动作为一种有效干预方式逐步受到社会大众的广泛赞誉和认可。体育运动对焦虑、抑郁、应激等负向情绪改善有一定促进作用。有研究发现，科学合理的体育运动可以有效降低青少年学生负面情绪，增强同学间的互动，促进积极行为的发生，增强自信心， 特别是中等强度（60% ～ 70% 最大心率） 有氧运动可以显著降低抑郁患者的负性情绪感受。
近年来，世界各国纷纷采取相应措施积极应对学生心理问题，如美国“全学校、全社区、全儿童”项目（WSCC）通过实施体育教育与体育活动，营养环境与营养服务，健康服务，咨询、心理与社会服务，社会与情感学校氛围，物理环境，教职工健康，家庭参与，社区参与，健康教育10 大行动为学生营造健康积极，且富有挑战的体育参与环境；加拿大综合性学校健康计划（CSH）主要从社会环境营造、教学活动实施、政策颁布以及合作伙伴4 个方面强调健康与教育之间关联，以促进学生身心健康发展。此外，日本出台的《体育振兴基本计划》《体育立国战略》， 芬兰开展的学校行动计划、学生运动计划，以及新西兰的健康促进战略等，均证实了经常参与体育运动与心理健康之间的正向关系。
“体育品德”是指学生在体育运动中应当遵循的行为规范和体育伦理，以及形成的价值追求和精神风貌，它包括体育精神、体育道德和体育品格三个维度。当前， 虽然学者对于学校体育与学生体育品德培养的相应研究还较少，但学校体育活动对于培养学生社交能力、团队合作、沟通能力和领导力的作用已形成共识。据了解，美国明确将“具备体育素养的人能够表现出尊重自己和他人的负责任的个人和社会行为”纳入到K-12 体育课程国家标准中。美国学校体育开设了大量运动项目以及不同的体育俱乐部，为学生提供广泛的体育运动参与机会，培养学生团队合作和坚持不懈的精神；并且美国中小学体育教学组织较为灵活，可以个人或小组为单位，按照不同的主题或项目进行。如备受欢迎的美国SPARK 课程十分重视对学生团队意识和合作能力的培养，将团队活动融入到体能和技能训练中，并且引入音乐元素，以及采用发现式学习等方式使枯燥的课程内容转变为鲜活的课堂体验。
在人工智能时代背景下，以信息化、数字化、智慧化功能为导向，构建基于现代信息技术的智能体育与健康教学模式， 不仅可以有效落实课程标准、提高教学效率、缓解教师压力、激发学生兴趣，还有助于实现中小学体育与健康教学的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智能体育与健康教学模式主要概括为“1— 2— 3— 4”。“1”为创新一类教学内容，指的是智能体育与健康教学模式对教学内容的结构化和跨学科创新，可以使体育与健康教学内容实现以问题为导向，帮助学生提高解决真实情境中复杂问题的能力。“2”为转变两种教学行为，一方面，对于教师“教”的行为，可基于物联网和大数据，根据学生的多维历史数据对每一名学生进行体育与健康“学习画像”的精准绘制；另一方面，对于学生“学”的行为，应结合学生心理认知、兴趣爱好、运动技能、身体机能等数据进行综合分析。“3”为突破单向时间、物理空间、现实空间三重时空壁垒，学生可随时获取过去的教学资源开展自我学习，缩短了师生、生生之间的物理距离，将“天涯咫尺”变为现实，在虚拟空间中模拟现实中的所有事物，使得教学活动得以摆脱现实空间场地和器材的束缚，让学生获得“沉浸式”体验。“4”为解决四类评价困境， 实现体育与健康学习评价的客观性、时效性、过程性和多样性。当前数字技术赋能学校体育发展已成为助力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引擎。如国际电信联盟（ITU）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于新冠疫情期间启动“Giga”计划，旨在将全球所有学校连接到互联网，并将每个年轻人连接到信息、机会和选择中；澳大利亚某学校将视频技术应用于体育教学中， 通过动作捕捉、移动定位、数字评价等方式监测学生运动参与情况，实现数字化监管、智能化反馈和精准化干预。Florian Jastrow 等人针对体育教育中的数字技术进行系统研究，揭示了数字媒体在体育教育中的可能性与局限性，并从身体、认知、社会、情感及学校框架条件等维度出发， 既确认了数字媒体在体育教育中的益处（如提升学习动机或改善专项运动能力）， 也发现了体育教师准备不足等障碍。和国际同步，华东师范大学通过构建中国儿童青少年体育健身大数据平台、体育与健康虚拟教研室和智能体育教学应用实践共同体，建立起系统性、体系化的KDL 体育教师专业发展支持体系。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和进步，人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儿童青少年体育健康促进不再局限于学校的“专治”作用，而是应该打破学校“中心论”，强调家庭、社区等社会多元主体的协同参与。在学校， 通过开展亲子运动会、家长志愿者团队、家长义工等方式，让家长和社会人员进学校、进教室、进课堂；同时，在社区，通过开展区域性家庭体育活动、建立体育中心、开展家庭体育讲座等方式，鼓励家庭参与体育活动。如美国学校综合性身体活动干预项目（CSPAP）主要通过教育主管部门、地区或州健康部门、中小学、社区、家庭、高校、地区商会、电视媒体等多种机构和组织代表共同建立CSPAP 组织委员会， 明确具体分工并确立目标和发展计划（见图1）。在CSPAP 中，家庭参与（Family Engagement）主要是通过家长志愿者和参与学校健身活动的方式来帮助学校实施健身计划。大量研究发现，CSPAP 有效促进了学生的身体活动水平和文化成绩水平。另外，华东师大通过与当地镇政府合作，率先在国内建立首个基于家校社协同的“KDL 儿童体育友好社区”，为学生课余提供“全龄段、全方位、全过程”的体育与健康服务，建立“学校指导+ 家庭参与+ 社区支持”的协同育人机制。而在日本， 文部科学省正在努力培养综合性的社区体育俱乐部（comprehensive community sports clubs），让从儿童到老年人都能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目标参与，以实现终身运动社会，即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生活阶段进行运动。
体育与健康教学是学校体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体育与健康课程是课程教学的重要载体，是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所在。早在2017 年，教科文组织就发布了面向政策制定者的“优质体育教育” （QPE）指南。为此，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十分重视体育课程的开发与实施，在推进全球学校体育发展方面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美国SPARK 课程是一项基于标准的体育课程，旨在创建、实施和评估以研究为基础的项目，以促进学生的终身健康。该课程通过向服务于学前班至十二年级学生的教师和休闲活动指导者推广循证项目，致力于改善儿童、青少年及成人的健康状况。课程涵盖学生所需掌握的所有基础技能，每个单元都遵循循序渐进的原则，确保每节课都能在前节课基础上深化学习。其亮点在于：所有补充材料都能有效提升教学效果。教师可运用任务卡、技能卡、音乐素材及评估工具来强化学习成果。截至目前，SPARK 已培训全球逾10 万所学校的教师，并主导或参与了20 余项研究与专项计划，每年培训教师超过2 万人次，惠及学生逾百万。
为解决加拿大体育教育缺乏统一协调机制的问题，加拿大体育与健康教育协会（PHE Canada）于2023 年制定并发布了《加拿大体育与健康教育能力框架》（Canadian Physical and Health Education Competencies，CPHE)（见图2）。该框架旨在为各省/ 地区的教育政策与课程改革奠定基础，同时作为政府调整和优化现有体育与健康教育课程的核心指导框架。CPHE 能力框架中的体育教育专项能力按K-12 年级划分，涵盖四大能力领域（收获、思维、感觉、行动）。为有效提升体育与健康课程教学质量，基于模型的教学实践（Models-Based Practice）被体育教师广泛应用。该模式通过在学年课程中实施多种教学模型来开展教学活动，旨在更好地满足学习者在情感、认知、心理运动等多维度的学习需求，其核心原则是将学习者需求置于所有教学决策的中心。
澳大利亚于2023 年开始实施新课程——澳大利亚课程9.0 版（Version 9.0 of the Australian Curriculum），其中健康和体育是澳大利亚课程的主要内容之一，其目的在于使学生能够培养技能、理解力和意愿，从而积极影响自身及社区的健康与福祉。该课程主要由“个人、社会和社区健康”和“运动和身体活动”两部分内容组成，共包括酒精和其他药物、食物和营养、体育运动对健康的益处、心理健康和福祉、人际关系等12 个重点领域，学生需要展示每个学习领域的成就标准中描述的知识和技能。健康和体育教育提出聚焦教育目标、采取优势导向方法、重视运动价值、培养健康素养和融入批判性探究方法5 项主张，旨在打造面向未来的课程体系。
英国将体育教育作为国家课程之一， 要求在全学段（KS1-KS4）开设体育课程， 其中影响力最大的是体育概念课程（PE Concept Curriculum）（见图3）。该课程主要以发展学生能力为中心，学生可以通过大概念驱动的教学方式参与体育活动和跨学科学习，并由此发展人际交往能力，以更好地了解自己的身心，同时探索周围的世界。该课程由了解（Know）、展示（Show）和成长（Grow）3 个学习目标组成，前两个目标侧重于培养学生展现陈述性知识（是什么）和程序性知识（如何做）。概念是一种强大的思想，能够取代以表现为导向的目标，从而使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取得成功。大概念教学法为体育课程的设计与实施提供了替代传统运动技能教学法的全新路径，体育运动与身体活动由此成为传递与发展教学理念的载体。
[ 本文系2022 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双减’政策背景下学校体育高质量发展研究”（22ATY005）的研究成果]
[ 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团队培育项目（2025QKT001）的研究成果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